Meme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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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 30,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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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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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几个梦的碎片拼凑而成的短篇故事。
Scene 01
一片与世隔绝的密林。
云层重重叠叠地堆积,天空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在铁路上狂奔,要去赶那趟近在眼前的火车。听戈林先生说,那趟车能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一间“囚牢”。
刚才跟自己一起发足狂奔的戈林先生,已不见了踪影,很可能已经被捉回去了!一想到此,女孩呼吸变得急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脚下步履不停,手终于够到了高高的月台边缘,便努力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月台的边缘并不整齐,因为疏于修缮,爬满了细密的青苔,并且常年受雨水的冲刷侵蚀,石块堆砌而成的高台侧面变得坑坑洼洼。女孩死命地扒住石壁,半个指甲盖陷入青苔中。月台的边沿近在咫尺,女孩仿佛能听见月台上乘客们匆匆的脚步声,“还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再见了,桃乐斯太太!永别了,该死的伊甸院!”她咬着牙齿念念有词,一双小手沾满泥土,腿上的白色长袜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蹭破了好几处。她泪水涟涟,眼神却坚毅而闪闪发亮地微微向上,盯着月台的边沿。下一秒,她终于攀住了月台的边沿,她的肌肉在极度紧张和极度兴奋中跳动紧绷,汗水和泪水将几缕发丝紧紧粘连在她的面颊和额头上。她微微调整呼吸,眼里只剩下月台边缘的石壁,和半壁隐藏在云层之中的天空,一只乌鸦展翅,叫声似要将那厚得密不透风的云层划破。
终于,女孩爬上了月台,她四脚朝天瘫软地倒在月台上,肚子高高鼓起又伏低,尽情地吸收着自由的空气,与自由融为一体。
上一班列车已经开走了,但是不要紧,再过三个小时,又会来一趟。女孩躺在空气中凝结的氤氲水汽中数着秒针的滴答声,不一会儿便沉沉入睡……
Scene 02
这是密林中的一座修道院,大门紧闭,里边隐隐有轻快悠扬的童音合唱传出。
身型瘦小的桃乐斯太太身着一袭黑色长袍,优雅地挥舞着指挥棒,下巴随着韵律有节奏地在空中轻点,嘴角洋溢着满意的微笑。
身着黑裙的女孩们排列整齐立在合唱用的木质阶梯上,莹莹烛火照得她们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女孩们嘴唇有节奏地开合,童音婉转抵达高不可见的穹顶,绕梁三日。
小女孩站在紧闭的木门前,贴耳听着,又时不时将眼睛凑到门缝上,想要一窥门内唱诗班的情景,奈何门缝太窄,只挤满了飘摇烛火。只有被“选中”的女孩,才有资格参加阁楼顶的唱诗班。小女孩羡慕又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安慰自己似的,双手缓缓抚平自己裙摆上沉重的褶皱,转头走下漫长的石阶。
桃乐斯太太总是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与其说岁月摧残了她,毋宁说岁月磨砺了她。她看着女孩们的眼睛写满了怜爱、鼓励,和很多的意味深长。干枯瘦弱的手掌温暖坚定,无名指上挂着一个与她细长手指并不搭调的巨大戒指。每回她一边抚摸孩子的后脑勺和脖颈,一边沉稳地念着“相信主,我们会得到拯救”时,总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心感。
Scene 03
女孩一边叹气一边走出阁楼,在楼底碰见上完课正要回家的戈林先生。“你怎么又没有来上课?”语气虽然略带有责备,脸上却含着笑。
戈林先生是教授美术课的老师,他并不住在修道院中。每两周他会乘坐两小时的火车从最近的镇子过来给女孩们上四小时的油画课,然后乘着夜色再坐火车回去。他年刚过四十,身形干练,穿着举止都很得体,总是双腿并拢站得笔直,裤腿齐齐收拢在一尘不染的长靴里。他声音不高不低略带一点慢悠悠的文雅,一头有点天然卷的深色短发却并不蓬松,可能用了发蜡,下巴上有一撮小胡子。整个人的气质像个严苛的军官,但接触久了就知道那是他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实际上对其他人还是很友好亲切的。
“戈林先生好!”女孩笑着打招呼,“刚才‘视察’唱诗班的情况,结果不小心忘记了您的上课时间。”然后顽皮地耸了耸肩膀。
戈林先生一副了然的表情,慢悠悠地接话道:“课堂作业的内容问一问同学吧。下个月可别再错过了啊。”随后微一欠身,往出口走去,脚下的长靴在大理石地板上踢踏出清脆的回响,脸上是恒久不变的浅浅笑意。
Scene 04
还是那片与世隔绝的密林。
天刚下过一阵雨,空气清新冷冽,林间树叶被洗刷得苍翠欲滴。
女孩拉着另一个小女孩走在铁路旁,前方不远处形如车站的建筑隐约可见,她们身旁时不时有火车快速飞驰,堪堪擦过女孩们的衣衫,一阵风似的驶入站台。
年幼的女孩约莫5、6岁的年纪,双腿发颤,两条褐色麻花辫随着奔跑的动作拍打着肩头。“就快到了,吉蒂斯,快跑起来!”女孩一边给吉蒂斯打气,一边拽着她加快了脚步。吉蒂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破破脏脏的布娃娃。
不多时,两人来到了石壁下,攀上去,便是“希望的站台”。
不知何时已变成朗日晴空,石壁上的青苔在阳光下泛着鲜绿的光,裸露处也没了滑腻的湿润,看上去易于攀爬。女孩抬起上臂随意抹去脸上的汗水,搭手将吉蒂斯高高托举起,好让她攀住岩壁的边缘。这次的站台好像比上次低了些许。
正在两人费力攀爬之时,耳旁传来一阵轻巧的笑声:“嗨呀,你可算来啦。”原来是个坐在站台上的穿白色长裙的金发女孩,她垂着眼晃着悬在站台边缘的双腿,看了看两个大汗淋漓的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把手给我。”说着朝女孩伸出了手。
女孩和吉蒂斯终于爬上了站台。吉蒂斯也不顾脏,一屁股瘫坐在泥土里,两只小手撑着背后,身旁有几颗鲜嫩活泼的小绿芽从地里冒出头来。
女孩蹲下轻拍了拍吉蒂斯衣服上的灰,揉了揉她的头,终于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随即表情又变得凝重,她倏地站起身来向来的方向眺望——一起帮助脱逃的戈林先生,迟迟不见踪影……
Scene 05
阁楼顶尖锐,高耸入云,顶上矗立着永远裹着隆重黑色的十字架,几只乌鸦在楼尖盘旋,偶尔停留在十字架上,漆黑凌厉的眼珠冷漠地注视着阁楼顶上唱诗班的少女。
桃乐斯太太嘴中呢喃着些什么,在阁楼顶点燃烛火,又开启计时的水滴道具。她带着慈祥和蔼的微笑转过身,依次扫过在阶梯上的女孩们的脸庞,满意颔首,高抬手臂,随着她挥动指挥棒,轻妙空灵的童音合唱如润物无声的细雨在空气中悠然弥漫开来。
女孩眨巴着眼睛,淡褐色的瞳孔窥探着那幽闭空间的隐秘——唱诗班的年轻少女们青涩面庞在烛光中闪烁,身躯跟随音律轻轻摇晃,表情却全然没有生动之感,犹如一个个提线木偶。
突然她眼前因为被美妙绝伦的合唱打动而来回踱步的桃乐斯太太的身影遮蔽,吓得她后退几步,连忙跑下楼去。
“哎哟!”女孩迎头撞上了戈林先生,吃痛地叫出声来。
他一手扶住女孩的肩头,冲她狡黠地眨眨眼,“走路小心着点儿,我的小姐。”
“戈林先生你好。”女孩忙不迭拉了拉自己的裙摆行礼。
“今天的课程时间也忘记了?您可太不好管教了。这可不行啊。”戈林先生摇着头,但依然脸含微笑。
“没有那么回事,其实我是去采风了——在阁楼上看乌鸦和鸽子,这节课不是画鸟类嘛,我是为了找素材和灵感呢。”女孩轻车熟路地编着借口。
戈林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孩一眼,回道:“原来如此。那您加油画吧,我期待每一次您的作业。”说罢欠身去赶回镇里的火车,长靴踢踏的声响急促了几分。
Scene 06
此时的密林,隐在一片暗沉的夜色中,月光如刀一般将树影切碎。
在通往车站的入口的长满青苔的狭窄石坡上,女孩带着另一个年纪18、9岁的女孩香农。
香农脚掌上扎着一根毒针,伤口毒发以致无法行走,绝望地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不断渗出。
女孩情急之下拔掉毒针,用手帮香农挤着毒液和脓血。怎料手刚碰到香农因为毒液肿胀起来的皮肤,她的伤口就烂开,脓血流个不停。香农因为剧痛全身发抖,失声狂叫起来,惊得女孩也全身颤抖。
女孩手足无措地四顾,突然一个足部的模型印入眼帘,然后是端着模型的枯槁双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发出幽暗的黑光,像是要把人的精力全部吸入那深不可测漩涡之中。
女孩忙于奔跑逃命,身体和精神都早已疲惫不堪,此时脱了力,重重地摔倒在地,头颅像是被人死按着嵌入地面,只看到一双黑光锃亮的长靴渐渐走近,之后便再无知觉。
Scene 07
女孩站在月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清风徐来,吹散她披在肩头的金色长发。她轻盈地笑着跟女孩细数,一个、又一个,一起努力逃离修道院却失败的女孩的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冒出冷汗,定眼看到金发女孩远远地站在了月台的另一端,看不清表情。而她周围的石造建筑都残破不堪,一看就知是被荒废了多年的。列车亮着头灯毫不减速地冲进站台,又一刻不停地飞速驶过,只在闷闷的空气里留下一声孤寂哀婉的鸣笛。
女孩再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桃乐斯太太和戈林先生缓步走来,她目光移到两人微笑的脸庞上,安心又仿佛认命地,闭上了眼。
女孩被扛回修道院,扛入阁楼顶的唱诗班。
这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进入唱诗班的房间,却觉得熟悉,恍惚间她本能地毛骨悚然,接着鼻腔里涌进了让她觉得恶心和熟悉的那股味道。女孩开始发抖,眼角因为恐惧渗出眼泪。
她被倒挂在一根悬木上,头底下是一个黑得发沉的金属圆盘,圆盘中间被开了一个小洞,连接着一根细细长长似乎没有尽头的胶皮管。旁边还有一个女孩,金色长发安静地垂着,露出脖颈后雪白而发灰的皮肤,她没有四肢,一动不动,犹如一根死木。
女孩抽泣着,因为惊惧她身体像石块一样僵硬,只能微微转动眼球打量阁楼顶的情形——虽然那跟深埋在她记忆的情景并无二致。木质阶梯上的唱诗班女孩们面无表情,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一只袖口空荡地耷拉在身侧。
香农!还有香农!她坐在轮椅上,双脚的位置赫然放着一双的黑色长靴。
木质阶梯之下,还有两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她们包裹身体的黑色长袍略有残缺;一个人雪白手臂和另一个人的修长小腿裸露在外。只是那裸裎的身体部位上都有一块触目惊心的新鲜伤疤,烂肉随着血液循环的节奏呼吸着,颤动着。两人血管上都连接着一根细细长长似乎没有尽头的胶皮管。一只脏脏破破的布娃娃歪斜在烛台旁,一只纽扣做的眼珠脱离了该在的位置。
桃乐斯太太的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踱到女孩面前,左手轻轻摩挲着女孩的后脑勺和脖颈,眼里满是善良和怜悯,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慈祥微笑,口中沉稳地安抚道:“相信主,我们会得到拯救。”那枚与她手指尺寸极不相符的戒指划过女孩光滑柔软的皮肤。
而后她转身点燃了身旁的烛火,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中饱含的醉人气味,挥起指挥棒。轻快活泼的童音合唱振聋发聩。导管中的粘稠液体滴滴答答地浸染着灯罩,灯罩逐渐被沁成红色,默默地过滤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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